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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 石 花 ——麦子 02.1.14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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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今年25岁,苏州人,直发,穿白色的棉布吊带长裙,暂时无业。我的星座是双鱼座。
每一次在IRC碰到纠缠不清的追问,我都会这样陈述自己。我不喜欢虚构,我相信直感。我对人对事的态度都很简单,虽然我有很多飘浮在尘世上的幻想。就这点来说,我是纯粹的双鱼座女子。 星象书上说,和我相宜的男子应该是水象星座,有非常温暖的笑容和居家的品质。我相信,世界上这样的男子肯定非常多,不管是大学阶梯教室上坐到同桌的邻班男生,还是我刚辞职的那幢大楼里出入的扎着暗色领带的陌生男子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始终没有在合适的时候遇到合适的人。 她们会问我:“麦,到底是你不能够爱别人,还是别人不能够爱你?”我通常微笑无语,这个问题也许没有意义,我首先想等待一个人,然后再去分辨他无法爱上我,还是我无法爱上他。但我理解她们这么问,因为星象书上说,双鱼座是一个需要不停恋爱的星座。 我上网的时间不长,辞掉工作以后,我大部分时间用来睡眠和阅读,还有一部分时间给各种时尚杂志写文字。电脑旁我养了仙人球,长着刺的美丽植物,它们会开非常绚烂的花朵,不过我的没有。深夜的时候,我偶尔去网上挂一挂,还有一些非常暗色的诗歌站点,像“橡皮”,有时,我会想起校园里写的那些含糊的留着暗影的文字,及背景处齐秦的歌声。那时候我光着脚,穿着粉色的细格长裙,光滑的头发披下来,遮住半张脸,是个干净纯朴的双鱼座女子,只是很少有人见到这一面。 然后我遇到了那个天蝎座男子。 我找他说话,是无意中进了一个仙人球的站点,聊天室的人并不多,他似乎认识每一个人,这里每个人都是仙人(他们这样称呼每个痴迷种球的人),我高兴有这么多人都爱着那些个布满尖刺的植物。 他问我种了什么。 我说:“吐纳不出水分的心。”仙人球与世间的联系是尖尖的刺,诚然没有太多的阳光和水纳进,但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刺入它弱脆的心。 他说:“你可以试试生石花。” 是与仙人球科相提并论的多肉植物的一种,有厚的变态叶,象圆柱形的彩石,产于南非,盛行于欧洲,在中国,非常难养。他只种生石花。 他有个非常温暖的名字,我不知道我们说了什么,第一次对聊,我们占据了彼此四个小时,我们相遇,就像深海相遇的鱼群,虽然水底空旷,却因为彼此熟悉的气息而吸引。 他和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,中年,已婚,英俊,平净的平底头,黑色的立领衬衣,用淡的青草味的香水。白天过非常白领的生活,晚上则沾着泥巴,侍弄生石花。偶尔也会去酒巴,喝滴了柠檬水的喜力。 他是天蝎座的男子,与双鱼座相爱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二十。有时,我们也在电话里聊天,暗夜,温柔的风拂过窗外樟树的叶子时,有清冽的水滴一点点坠落到心底。 我偶尔放一张CD,是在森林里录制的流水、虫声与鸟鸣,台湾出的《森林奏鸣曲》。我们对话,断断续续。从童年夏天的知了壳,喜欢的书,当然还有生石花。一路讲起。他有那么多的话要告诉我。 惟独不谈他的家庭和工作。因那是他生活里最重要的现实和内容。 一年中,我数次路过他位于新区的写字楼,出入的人衣着考究,神情冷漠。是会有困乏的时候。谈判,传真,出差,利润,压力……而我是一个以文字维生,不理尘事的人。他是逃课的孩子。爱上游走时郊外邂逅的田野。 在观前街后面的花卉市场,偶尔会有盆高价的生石花,我会驻足,抚摸石头状的叶片,似乎能嗅到他的气息。他说,生石花是靠蜕皮生长的植物,一层层蜕去,露出嫩绿的心。 我们谁也不提见面。 又是江南阴雨绵绵的苦寒的冬,很深的夜,网上,遇到了他,聊天室他一个人挂着。 我说:“生石花怎么样?” 他说:“不长了,这个季节,它们要明亮的阳光,润泽的水。麦,我们去海南。” 可是,我怎么能裸露在没有阴影的阳光下。白色的阳光,碧蓝的海的水面,不属于神情疲惫的我。 穿了小朵蔷薇图案的暗红上衣和埃及蓝刺绣长裙,我出现在浦东那座有着冷面现代风格的机场。在漫着浓郁味道的咖啡座里,他站了起来。 拿着用旧的英文报纸包着的一把纯白的香水百合。是我想的模样,只有眼睛,是中年人阅历沧桑的隔了雾的眼睛,只是,还温暖。 大连的冬天等着我们。干净的大朵纯白雪花,沙沙地落在脚下这片有着殖民地色彩的城市,广场,长街,明亮而疏阔。是我我喜欢的城市,是我心目中的冬季。不像江南,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 他把此地子公司的莲花,开到了海边,有呼啸的寒风吹起我的发,生命无尽的孤寂像这片海滩,掌握在手心的,只有额头抵在他温暖下巴的肌肤的温度。 深夜,我赤着脚拉开饭店里的窗帘,披散的发际有淡淡的烟草和青草香水味。他熟睡着,一如婴儿。 明早,我坐在飞机上喝冰的柠檬水的时候,他会起床,在身边或许会捡起一根长发,是我的,迎着阳光,就断了,如此地脆弱。 很久以前,看过一篇小说,《一个女人生命中的二十四小时》,茨威格的,只有十九世纪的心灵才会写出那样的东西,所以注定他在二十世纪自杀。 北京的一家杂志曾在几个月前,问过我有无兴趣加盟。回到租住的小屋,我打过了电话,开始收拾箱子。东西并不多,大批的书放到了几个纸箱里,寄过去就行了。 锁门时,我回过身,窗台上的那盆生石花,是初相识时,他放在小区管理员那里的。是叫“冰千鸟”的名字。紧紧抱在一起的若干绿色小石头,一如包裹得很好的心,上面裂着窄窄口子,是北方海滩上彼此的眼睛,也仅此而已。抱着砖红的盆,我踏上了北去的车。 他的信箱里,静静躺着一封MAIL,附件里,是一首歌,《告别的时代》。 北京的冬夜,常有下雪,飘在窗上,没有一点声音,像心底空落的回声,我的生活重又变得简单。 不是没有电话,坐在出租车上,看了菲利浦荧光屏上亮出的电话号码,不接。让它一遍遍单调而锐利地响着,再按掉。只是司机奇怪地回了回头。如此这般,三次以后,曾经在暗的夜数次在心头回绕的号码在荧光屏上消失了。 我的心还是鱼群游过的深蓝海底。 2001年的最后一晚,我坐在三里屯的酒巴里,旁边有一拨涂着银色眼影锦衣夜行的女子,和留着长发的男人。新年的呼喊起来的时候,我走了出来。嘀嘀,有短信进来,上面只有一个字: 麦 是我的名字。是他的。 夜空中,有美丽而极短暂的烟花。 想起那些个厚厚叶片,像石头一样的生石花,那些开出花来会令人窒息的植物。 我终于没有等到它开花。 2001年如水般漫过我生命的暗夜。 |